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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叶世斌长诗《父亲》的阅读札记 李 浩
作者: 叶世斌 | 2007年07月27日 11:56 | 栏目: 如此评说(322) 点击 | (1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yeshibin.blshe.com/post/1623/81636
| 1、它让我记起另一个诗人的长诗,《献给父亲的挽歌》,作者是马克•斯特兰德。因由那首诗,马克•斯特兰德在我心里建立了永恒的位置,甚至,我将他放置在了群星之上。世斌先生的这首《父亲》也为他在我的心里建立了位置。 2、这是一首溢满真情的诗,情绪的浓烈甚至使行笔都有些“涩”,我说过,诗歌这种文体的质地最适应充当情感容器,世斌先生充分地利用了这一容器的可能功能。它以父亲的去世为支点,回溯、打量、追问、描述,使父亲的形象得以凸显,也使那种深情转换得以凸显。 3、这是一首包含着反复追问的诗,他追问,“而我如何相信?”他追问,“那么死亡,是对人生的一种惩罚/还是奖赏?”他追问,“即使我再爱我的姑妈叔伯/又如何找回父亲?”……在这首诗中,追问使死亡变得具体而痛彻,也为思考埋下了伏笔。即使不使用问号,这首写给父亲的挽歌也处处在追问,他问死亡也问生存,他问肉体也问灵魂,他问暗夜也问黎明……诗中的追问使它显得丰满而厚重。世斌先生用追问和对追问的思考建立了诗歌的另一高度,使诗歌在抒情的同时又展开了哲思的一翼。悼亡诗,在用情真粹的同时是容易滑向滥情和煸情的。 4、烦恼、悲痛、忧伤、死亡。这些本应充满质感的词,因由在诗歌和其它文本中的强频率出现而使它们丧失了原有的光泽,其中的汁液被榨取殆尽。它们只是一些词,甚至比其它的词更加干瘪。在这首诗中,这些词也被部分地使用到了,而世斌先生擦拭这些词使它们重新恢复光泽和质感的方式是:建立细节。用细节丰厚这些词的内质肌理。譬如他注视火化炉中的那个父亲,“束缚的火焰/集中掠夺父亲的尸骸,残酷的砖块/碾碎那颗空洞灰白的头骨”——火化炉里的那个父亲呈现的仅是物理性,他完全被动,他由一个生命正在变成骨灰——略显过于冷静的叙述使得“残酷”变得可感、有力。再譬如,“我小心地帮他穿上袜子/竟碰掉了他右脚的一只脚趾”——这确是骤然轰响的惊雷,这个细节,接连了“疼痛”这个词的神经;再譬如,“回来的路上/我看到有个妇女抱着孩子/我背过儿子,又一次流出了泪水”…… 5、“这是一场多么不平等的较量/在人生的绿茵场上只有死亡的点球/父亲精疲力竭/在第七十八次防守失利”,“夜色悄悄降临。谁能追回/隔世的风和雪花的踪影”,“我在心里修筑的坟墓,将使父亲安息”……我喜欢这样的诗句。它们有韵味,有意味,有回味。有歧意和因此的丰富,有跳跃,有小小的陌生感。有灵动和沉实。这才是诗的成份。 6、诗歌,有很强的层次感和逻辑性。每一段落的设置都能看出作者的精心。限于篇幅,我不准备再对《父亲》的章节进行一一的分析阐解,它应当交给阅读、乃至反复的阅读。 父 亲 一 死亡,曾经占据我思想和诗歌的 巨大面积。可是我又懂得什么 直到父亲去世,死亡才变得如此 疼痛,具体和亲切 父亲躺在那里,头发上停满蝙蝠 额头沐浴着永恒之光 思想和目光被一场大雾掩埋 而我如何相信?那个浓眉大眼 身材魁梧的人,那个笑声朗朗 立志要活一百年的人 怎么能跟死亡连在一起 在那个炉膛,束缚的火焰 集中掠夺父亲的尸骸,残酷的砖块 碾碎那颗空洞灰白的头骨。哭声大起 这是一场多么不平等的较量 在人生的绿茵球场上只有死亡的点球 父亲精疲力竭,在第七十八次防守失利 二 父亲的离去,因为无法承受或者了悟 还是生活,本来就令人厌倦 疾风扬动。巍峨的森林盛大地展开 蓬勃的大火,疾病和斧光 在其中波涛一样奔走 而树木又如何感知人世象树叶一样 数说不清的烦恼,灾难和不幸 那么死亡,是对人生的一种惩罚 还是奖赏?是上帝的一次微笑 还是阴沉的表情?时节和昼夜 在律令的天空下翻转。可是生命的法则 为什么有因无果?有果无因 三 天国的光辉,照耀父亲的宽厚 善良和满头白发。他的心里 药橱一样装满药草,一生治病救人 却被多少磨难劫掠?临死前 手脚乌黑,四肢糜烂 我小心地帮他穿上袜子 竟碰掉了他右脚的一只脚趾 我的生命里骤然轰响一声惊雷 我疼得浑身直打哆嗦 如果我是孩子,我必须放声大哭 如果我是女人,我肯定呼天抢地 可我是父亲的儿子,儿子的父亲 我必须强忍泪水!我多少次 写下疼痛这个词汇。至今我才懂得 有一种疼,不只是痛苦揪心 也不只是深伤热泪 有一种疼就是一个细节 它使你一生撕心裂肺 四 死亡的大海宽容,永远 面对和收藏一切,闪射黑暗的光辉 也许生死只是一种转换 一种痛苦被死亡豁免和解救 种子一样衍生出另一种痛苦 在我的生命里生根,要我永久承受 流星在天际垂挂,如一行明亮的真理 照彻夜空的苍茫和深黯 照彻这生与死的区分和秘密 五 隔世的道路阴暗,遥远,无可抵达 父亲步履维艰,此去哪里 就在昨夜,父亲还把我扛在肩上 走进小镇那个简陋的浴室 为我擦背穿衣。就在昨夜 父亲还提着马灯,从那场倾盆大雨中 从青春苦难的岁月将我领回 现在,即使我再爱我的姑妈叔伯 又如何找回父亲?父亲 我有岁月一样深长的思念要寄给你 我有辛酸难言的话语要说给你 我有满腔疼痛的热爱要捧给你 我有永生永世的债务要偿还你 你在哪里?父亲!通向天国的路 千山万水,在虚幻的虹桥上铺设 但即使归于地狱,父亲 鬼魂至少也是一种生命 六 密集的花圈如同一场大雪 在那个冬天开满浩荡的花朵 它们比任何真实的花朵美丽 那些条幅上的文字 是世上最凄楚和能干的语言 读一遍,就教人热泪横流 可是,所有的渲染又有什么意义 一次生活已经停止。父亲对这一切 已经不再重新感知 天寒地冻。远郊的墓地荒草无径 大火走过柴禾,难道灰烬能够还原 墓碑如此真实,坚定 再美丽的墓铭都以虚无为题 那么,理解和尊重死亡吧 不是我们,而是死亡等待着一切 哪有疲倦的飞鸟永远不落 百年的树枝永远不变地悬挂在天空下 夜色悄悄降临。谁能追回 隔世的风和雪花的踪影 七 我深知这种必然。偶然的是 离去的不是别人的而是我的父亲 真实的哀伤都是如此个别而自私 其实,谁又真能参透人生?谁又真能 坦然于空寂,了无和虚幻笼罩生命 古刹大寺在山体和岁月深处盘错 不倦的钟声和烟火 旗帜一样凌空飘扬 空门有佛,空门不空 心念正果,了犹未了 这正是我们现世的磨难和宿命 黎明的时候,父亲站在楼梯上 汗水淋漓,无为地向我哑语 父亲在说什么?是否暗示 生命楼梯般的传递 本来就是一种过往和接送关系 父亲背负生活沉重的大山 却大山般地庇护和养育我 恰如我十指连心的孝敬和怀念 这是否就是生命的双重实现和本义 八 春天来临。奢侈的阳光 一天天照亮大地。妇女们 象天女散花一样洒满田间,街头 病人的呻吟也如此清新 槐花洗白天空。大片的鸟群 波浪起伏。生活美丽得 如此令人嫉妒和难过。我只能 在心里无望而痛惜地呼唤父亲 父亲,当我想起这个称呼 就已热泪盈眶。而生命不灭 所有的死亡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复活 父亲在我夜来的梦里布满踪迹 在我血液和灵魂里漫延溶雪一样的湿润 我在心里修筑的坟墓,将使父亲安息 父亲,只有我和我的怀念 是你最后能够超生的天国 九 清明时节。坟上的芦苇 一浪一浪漫过坟墓 或许,那是父亲在补充他的百年梦想 或许,那是生命在透露它的 不可了悟的玄机。回来的路上 我看到有个妇女抱着孩子 我背过儿子,又一次流出了泪水 作者简介:李浩,男,著有诗集《温柔的旗语》、小说集《谁生同来是刺客》、主编《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》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现为河北文学院专业作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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